这是一家叫做“自画像”的酒吧,古怪的一个名字,似乎每一个来此的客人
都会看到自己的自画像似的。马晔慵懒地坐在靠近吧台的一张桌子上,食指
与中指间叼着一支mildseven,烟灰老长了,她不急于弹掉,那烟灰就在烟
头上摇摇欲坠着,让人很担心。面前是一瓶已经喝去一半的芝华士,她的脸
酡红着也迷离着,昏黄的灯光在她眼角闪烁。马晔已经三十岁了,从二十岁
那年她第一次踏入一家酒吧开始,她就喜欢上了酒吧——安静与喧嚣,热闹
与独立,如此矛盾的氛围。她所有的爱情都从酒吧展开,她觉得,每一次坐
在这里,就是让往事堆积、也让未来展现的时刻,从这个意义上讲,“自画
像”这个名字还是颇适宜的。欧以达她是随表哥一起到一家酒吧的。表哥在
一家外企上班,收入颇丰。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她还记得那一次推门
的刹那,美国老摇滚唱将The Door的音乐就铺面而来,那种嘶喊和绝望真让
人揪心的疼痛。坐在酒吧里的人们得要用比平日说话大几十倍的声音讲话,
人人都像吵架一样。但是,有一种放纵的快乐在里边。平日里人们得要遵循
太多规矩,只有在这个地方才没有领导的训斥、同事的明争暗斗。那时候马
晔还是大三的学生,她一方面震惊于酒吧的嘈杂,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内心里
滋生出对这种嘈杂的热爱。只有在嘈杂中,人们才会拼命彰显自己,让平日
里不为人知的一面袒露出来。那天,表哥的许多朋友在那里。他们一律是那
种快乐健康英俊的青年,他们都有着光明的前程。他们喝了许多酒,喝了酒
就坐在桌上唱歌——不是卡拉OK,而是坐在座位上一人接一句的唱。可是马
晔注意到,有一个男孩在其中显得很特别。他也喝酒,似乎量还很大,可是
喝完酒后他的脸依然是青白的,眼神依然很清晰从容。他只是微笑着听他们
唱,自己却一言不发。表哥注意到马晔看那男孩的眼神,便悄悄对马晔说:
“他叫欧以达,这是我们公司最有为的青年。我们一同到公司,他现在已经
是一个部门的主管了。”马晔不由得对那男孩另眼相看了。这时,那些青年
哄闹着要马晔唱歌,他们都叫她“妹妹”,妹妹唱歌吧。于是马晔就唱了。
周围的声音很大,她的声音只有他们这桌的人才听得到。她唱了一首很老的
英文乡村歌曲,《老橡树上的黄丝带》。马晔的嗓音很独特,比一般女声低
,低而暗沉,如同广阔的夜空一样让人想要深深陷落进去。渐渐的,不仅是
她表哥的这些朋友停止了喧哗,连周围的客人也停止了声音、最后酒吧的DJ
干脆把正在放的音乐关掉了,于是酒吧里只剩下了马晔的歌声。第二天,马
晔被宿舍管理人员的声音叫醒,她跑到楼下看,老天,管理人员那里摆放着
五束“鲜花”,准确的说是四束鲜花,还有一束是植物。其中四束都躺在精
美昂贵的包装纸里。她拿起那些鲜花一一看,看里边小卡片上的名字——呵
,就是表哥的那些同事!他们在同一时间爱上了她,并且在同一时间用同样
的方式来表达。骄傲的马晔啊,轻蔑地看了看那些鲜花,对管理人说:“大
姐,这些花儿送你!” 然后她再拿起那束植物,在华丽的鲜花映衬下,它
显得很不合群。是芦苇,很美很美,淡灰色的苇絮在半空中飘摇。那束芦苇
上没写名字。马晔抱着高高长长的芦苇回到寝室。刚把门打开,电话就打来
了,一个声音很清澈的男孩说:“芦苇,喜欢吗?” “你是谁?” “欧以
达。” 就是这么简单的,马晔因那束不同寻常的芦苇而爱上了欧以达。每
天下午,欧以达下班后开车来接马晔,带她吃饭。饭后,他将车开到郊外。
车在夜晚郊外的山间公路上盘旋,夜风从车窗灌进来。车停在某处,两人就
依偎着坐下,看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星星,为何,像人群一样的拥挤;地
上的人们又为何,像星星一样疏远……”马晔轻声唱歌。林达沉醉地倾听着
,亲吻她的耳垂。他说她最美的地方就是那对小小的耳垂,晶莹剔透,就像
两粒珍珠。她二十一岁生日的时候,欧以达把她带到城郊的一个小酒吧。那
个小酒吧生意清淡,但是有很好的氛围。他坐在她对面,烛光摇曳,他拿出
一个小首饰盒说:“送给你,生日快乐。” 她打开看,是一对珍珠耳环。
可是,显然那不是一般的珍珠。因为每一颗都有大拇指大小,乳白中透着淡
粉,很可爱。他微笑着说:“很配你的耳垂啊!” 马晔以为这样的时光会
一直持续下去,但是…… 有一天,欧以达把她约到一个酒吧说,公司要派
他去德国分公司,估计要去两年时间,他说:“小晔,你等我,两年时间很
快就会过去了。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马晔泪如雨下,却郑重的点了头。
欧以达走后,他们每天都会发E-mail。这样持续了一个月后,欧以达告诉她
接下来的时间很忙,估计不能每天发E-mail了。于是两三天,三四天,总还
可以收到他的邮件。再过了一段时间,他竟然杳无音讯了。他变了!马晔绝
望的想。异国他乡已经改变了他!身边的朋友也劝慰马晔,要她不要再等他
。有一天,表哥给马晔打来电话,语气郑重的对马晔说:“小晔,我必须要
告诉你一件事情——你要挺住!” 欧以达有一天加班很晚,去停车场开车
时被汉堡的流氓抢劫!他死死拽着自己的钱包不肯让流氓抢走。流氓威胁他
说,如果不放手就杀了他,他真傻啊,还是不放手,那些流氓竟然真的拿刀
捅死了他。那些流氓把他的尸体埋在一座山上,公司的人以为欧以达失踪了
,整整一个月后,欧以达的尸体才被发现。后来,那些流氓被德国警方找到
了,钱包也找回了,现在已经随别人遗物一同送给了欧以达的妈妈。他妈妈
发现,那张钱包里有一张年轻女孩的照片——是马晔。他是不肯让流氓抢走
马晔的照片才死去的。欧以达死了,死了,死了!怎么可能?一个活生生的
人就这样消失!马晔觉得自己也死了,她记起林达说的话,“等我两年,我
们就结婚!”言犹在耳,斯人已去…… 后来,马晔毕业了,就在当地一家
报社做了记者。她常常独自去那家与欧以达相遇的酒吧。她喜欢坐在靠窗的
位置,看窗外的霓虹闪烁,而窗内的烛光映衬着她的脸。 欧呈挚她不相信
欧以达真的死了,她想,如果欧以达回来,一定会到这里来坐坐。然而欧以
达没有出现,出现了另一个人。那天她独自喝了很多酒,邻桌有不怀好意的
人上前纠缠,她砰的给了别人一拳,这一拳竟然把别人吓退了。然后她继续
喝酒,喝了许多酒以后,她干脆把鞋子脱掉,蹲在椅子上喝。她的长头发披
散下来了,遮挡住半边脸。她的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酒保上来,说:
“小姐,您不要再喝了吧!”她冲口骂去:“滚!滚你的!”这时,一个男
子来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到酒吧门外,并且付了酒钱。在门外
,男子“啪啪”打了她两巴掌。她楞楞地看着他说:“我不认识你,为什么
打我?”男子恼怒地说:“你是不认识我,可是我认识你!从你第一次走进
这家酒吧唱‘老橡树上的黄丝带’起我就开始注意你了。我每个星期都来,
就是为了看到你。我还知道你的事情。不就是死了一个男朋友吗?干吗这么
折磨自己!他在天堂也希望你过得好啊!” 她扑进他怀里纵情地哭,好象
要把这许久的痛苦都随泪水流走。男人轻轻拍她的肩,把她带他自己的车上
。哭累后的马晔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这是一间淡
棕色调的卧室,很大,足有三十平米,一侧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型吧台,上面
放着几瓶洋酒和红酒。马晔坐起,发现自己的衣服还完整地穿在自己身上,
披上外套,来到客厅。她看到那个男人正舒服地躺在沙发上看影碟,是苏菲
玛索演的《情迷野百合》。她想,这个人有很好的品位啊!男人看到她,立
刻坐起,笑着说:“醒了?” 马晔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刚才是不是很
出丑?不好意思,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他说:“我也姓欧,叫欧呈挚。
” 马晔的脸色变了,欧呈挚马上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揭你的伤疤,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面对伤痛的勇气……喝酒吗?” 马晔说:“不,给我
一杯红茶吧,如果不嫌麻烦。” “当然。” 欧呈挚起身给她煮茶。一边煮
一边和她说话:“我知道我让你吃惊,对不对,我们居然是以这种方式见面
的……刚才,把你打疼了吗?” “没有。” “我是设计师,室内装潢。有
家自己的公司。” “哦。” “很喜欢听你的歌,《老橡树上的黄丝带》。
”说着男人轻轻哼起来,声音很愉快,把歌里忧伤的调子抹去了,但是很好
听。 “你怎么能那么快乐?” “为什么不呢?人生很短暂啊!何况我觉得
一个人的死就是为了另一个人的生,欧以达死了,你应该为他而再生。”
“……”马晔沉默了。她觉得在欧呈挚面前感觉很放松,欧呈挚有一种力量
,可以把沉重的人生过得轻快无比。 “怎么样,想去飙车吗?” 马晔点了
点头。欧呈挚的宝马跑车在高速公路上急弛,马晔快乐的在车内尖叫,车内
欢快地放着一支英国乐队的歌。欧呈挚一边开车一边微笑看着她说:“你真
是一个让人怜惜的女孩!” 从这以后欧呈挚常常约会马晔。他公司业务很
忙,有时候他在马来西亚或者某个欧洲的城市会突然给马晔打来一个国际长
途,让马晔惊喜无比。每次他出差回来,总是会给马晔带来很多礼物——名
贵的时装、珠宝、CD等等不一而足。但是他从来不给马晔什么样的承诺,也
不说“爱”这样的字眼。每次见面,他只是礼节性的亲吻马晔的面庞,很谦
谦君子的样子。一年后,欧呈挚最后一次见马晔。他对马晔说:“我会定居
意大利,以后可能很少回国了。看到你现在过得快乐,我就很开心了。记住
我说的话,一个人的死是为了另一个人的生,从此我就会从你生命中消失,
但是我的消失是为了带给你新的生命。” 后来,马晔才知道,欧呈挚是林
达的哥哥。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弟弟最爱的人过的好。现在他的任务完
成了,他必须回到他自己的生活中。尽管林挚消失了,马晔对他却始终心怀
感激,是他让自己走出了生命的低谷,这真是一个永远值得让人怀念的男人
啊! 木子马晔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工作的忙碌让她很容易容易忘记那些
已经过去的事情,只是偶尔空闲的时候,她会来到那个酒吧。现在她所回忆
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两个。但是,她再不会那样纵酒,她已经很久不喝酒
了,每次去,她只会要一杯浓香的巴西咖啡静静啜饮。此时的她已经二十六
岁,这间酒吧陪她度过了六年时光。这间酒吧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举办一
个文化沙龙,当地一些文化人来此聚会。有一天,她去的时候,正好是这个
城市最优秀的地下诗人汇聚在此,举办诗会。他们只喝啤酒,每人轮番把自
己最近的诗作朗诵出来,以供别人的欣赏或者评点。她找了个不起眼的座位
坐下来,一边喝咖啡,一边听那些似乎与生活相去很远的声音。 “最后一
次我离去了/我知道身后那双眼睛/但是/我知道回头的刹那/那将成为幻影…
…” “每一天/你都在死去/死在你的梦境或者游离里/每一天/你都将重生/
生在你的希望和绝望里……” 她闭着眼睛听那些声音。那是一些饱含深情
与激情的声音,在那一刻,瓦解着她的意志。她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干净羞
涩的年轻男子走上舞台,拿起话筒,说:“诗不好,请在座的老师指教。”
说着,清清嗓子念起来:“只有你/会让忧伤比忧伤更为忧伤/只有你/会让
黑暗比黑暗更为黑暗/只有你/会让虚空在虚空中成为虚空/只有你/会在光明
来临的瞬间/转身离去/你袖手旁观着爱情的来临/不做任何挣扎的沉下去…
…” 她想,她不懂得诗呵,但是她懂得这诗里的痛苦。她看着舞台上那张
年轻的脸,他可能和自己差不多年纪,他穿T恤衫和球鞋,看得出他的贫穷
和善良。年轻诗人颤抖着声音念完自己的作品,周围的别人继续着他们大声
的言论,看来他们对这个年轻人是毫不在意的。因此,年轻人的表情很痛苦
很难堪。念完后,他尴尬地站在舞台上等待别人的评析,可是酒吧里一片嘈
杂。他还是个无名的诗人,那些早就成名的人不屑于对他点评。马晔为他痛
苦的表情而感到心疼,于是她轻轻从座位上站起来鼓掌。她一边鼓掌一边走
向舞台,顺手从一张桌上摘了一朵玫瑰,然后把玫瑰送给年轻诗人,并且在
他脸上 轻轻一吻,说:“你真棒!”说完,她接过诗人手中的手稿拿过话
筒轻轻念起来,她的声音如同波浪一样起伏,那声音轻柔而充满磁性,有一
种让人安静的力量。——就像多年前她唱那首《老橡树上的黄丝带》一样的
,整个酒吧内的人都停止了他们的声音。她的声音再次征服了酒吧内的人。
念完后,她含笑向抬下致意,她真是光芒四射啊!尽管她只是随意穿着一条
黑色紧身裙,一条鲜艳的红纱巾斜斜披在肩上,她嫣红的嘴唇如同一朵玫瑰
,她的眼睛娇媚而性感,她热情又冷漠,高贵又矜持。她在心里嘲笑那些自
以为是的成名诗人,牵着那个年轻诗人的手走下舞台,把他带到自己的座位
上。年轻诗人感激的说:“谢谢,谢谢你……” 她笑笑,说:“写得很动
人,我很喜欢。”说完,她给诗人做个再见的手势,就转身离去了,留下一
双无比惆怅的眼睛。接下来,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那间酒吧,因为报社的
工作很忙。每天早上醒来,她喜欢一边喝杯加了少量咖啡的牛奶,一边翻自
己所在报社的报纸。大概一个月之后,她看到报纸上看到整版广告:寻人启
示。寻找,这个世间最美丽的女子。她曾经出现在2000年11月3日深夜的自
画像酒吧她的声音比夜莺更动听她的容颜比玫瑰更美丽她的嘴唇比白日更明
媚她的眸子比黑夜更无垠如,“她”看到这则启示,请于2000年12月5日午
夜在自画像酒吧见面。 广告上还有一个手绘的女子肖像,黑色紧身衣和鲜
红的纱巾…… 马晔感到心好象突然就停止了跳动。 12月5日,她一步步走
向那间她已经非常熟悉的酒吧,可是这酒吧似乎焕发出新的光彩。推门前,
她深深呼吸。然后闭上眼睛将门一推…… 酒吧内一片黑暗,一片寂静。她
惊讶的站在黑暗中不知所措,突然眼前亮起了荧荧烛光。一个年轻男子举着
烛火慢慢向她走来。一阵木吉他的声音划破沉寂:“我是你闲坐窗前的那棵
橡树,我是你初次流泪时手边的书,我是……”那是一首马晔很熟悉的校园
民谣,这首歌让她想起自己的大学时光。年轻男子在她面前站定,说:“我
叫木子,我们曾经在这里见过面。”马晔微微闭上眼睛说:“是的。”年轻
男子说:“我一直在寻找你。我后来天天来这家酒吧等你,你却一直没来,
我只好在报纸上做广告——那花去了我所有的积蓄。”马晔说:“还好我看
到广告了。”男子温柔地说:“那么,如果我告诉你,我爱你,你会接受吗
?”马晔喃喃道:“我不知道……我就像在做梦……我不知道……” 木子
说:“亲爱的,不是梦,你睁开眼睛看看,你就知道不是梦。我是诗人,你
是我的诗,我生命的意义。” 马晔说:“但是我不认识你。” 木子说:“
好吧,我告诉你。我是一个还不出名的诗人,所以我很穷。但是我肯定会成
名的,因为我对自己的才华有信心。我在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爱上你,如果
你对我有信心,你就和我在一起吧!” 马晔觉得自己无法思考,又无法抵
挡木子的吸引,于是她点头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木
子就像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中的清泉,在所有人都会着名利而挣扎的时候他
只想苦苦实现他的理想。马晔第一次随木子到他家时,被他的清贫吓了一跳
。这是他租的十来平米的小屋子,一面墙上钉满木板,就充做书柜,放满了
书。另一面墙前放了张书桌、一张凳子,另外还有一张小床,这就是他所有
的家具。屋子收拾得很整洁,这倒不像个单身男子的屋子。木子抱歉地对她
说:“我不能带你去大酒楼吃饭,平时我都是吃泡面、馒头之类的。” 马
晔展颜一笑说:“你就安静写你的诗就行了,别的事情我帮你打理。”说完
,马晔就去菜市场买菜。当天,她给木子做了一桌菜:萝卜炖牛肉、鱼香肉
丝、炒青菜、香菇火腿汤。他们捧着饭碗,对坐微笑。饭后,木子安静地坐
在书桌前写作,她则在木子身旁看书。马晔觉得这样的时光许久不曾有过,
安详而美。不久后,木子像是无意中想起,说想出一本书,但是自费出书很
贵。马晔毫不犹豫地问他要多少。他说,十万吧。第二天,马晔就给了他一
张银行卡,说这里存了十万元钱。那些日子,马晔每天下班后就直接去木子
家中,帮他整理旧稿件,把所有稿件清清爽爽打印出来交给出版社。马晔还
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媒体朋友给木子做宣传,给他组织读者见面会、在报上做
书评等等。书出来后,不仅在本城大火,还立刻在国内形成一种木子文化现
象。木子成为了当代中国最著名的青年诗人,从中央到地方的电视台请他做
访谈,全国各大高校请他讲学,他的诗被翻译成英文法文葡萄牙文。木子变
得很忙碌,一天到晚在飞机上度过。自从木子成名后,马晔就几乎没再见过
他了,就算见,也是在人群中匆匆一见。木子搬离了那个十平米的屋子,一
个房产公司请他做形象代言人,送给他一套价值近百万的高尚公寓,但是马
晔还没到那房子里去过。木子曾经就这房子给马晔打电话说过,他说:“宝
贝,我现在太忙了,这房子要装修,我这段时间就住在宾馆,等装修好了我
就带你去。”更多时候,他匆匆打来电话说:“我正在做讲座,现在的大学
生悟性真的太低了,唉……” 尽管木子常常打来电话,马晔还是感觉事情
朝着始料不及的方向发展了。对于感情的事,马晔一向具有敏锐的直觉。又
一次这座城市的文化沙龙在一所大学的大礼堂召开了。这一次,不是普通意
义上的聚会,而是一次文化课题的讨论,这座城市最著名的精英学者、文化
名流、媒体记者都参加了。马晔作为报社文化版的记者被邀请参加了这次盛
会。马晔知道,在这次会上,必将见到木子,想到一对恋人居然将以这种方
式见面,她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近段时间,看着杂志上、报纸上、电视木
子的模样,她想起一年的那个木子,那个站在酒吧里,因无人喝彩而尴尬无
比的木子。那张清瘦的脸、那羞涩的表情。那些时光已经不再了啊……那个
酒吧里,木子守侯着她的到来;他的小屋里,两人一同做饭、一同看书……
那些信誓旦旦的理想都已经不再了。大小媒体的记者围在讲台侧,此刻,木
子在众人的掌声中走上舞台,开始他的发言。此刻的他穿着中式长衫、布鞋
,很“诗人”的样子。他显然看到了木子,他对她微微一笑,那微笑是矜持
而含蓄的,看不出任何深意。木子看到那微笑时,感到心在抽搐。沙龙结束
后,马晔给木子发了信息:该结束了。木子很快打来电话,他说:“那十万
块钱我明天转到你帐上。无论如何,你是我看到过的最有魅力的女人,但是
命里注定我们无法在一起……真的,小晔,我很感激你,我现在有的一切在
很大程度上都是你给的,你给我灵感也给我物质上的帮助,但是我知道无法
为了一个女人而停止我自己的脚步,所以小晔……再见吧!” 这段感情结
束,马晔没有流泪。她觉得她无法责怪木子,世界毕竟是现实的,能够抓住
目前才是真正美好的。她也许会长久记得那个寂静的酒吧夜晚,木子所带给
她的惊喜,一片漆黑中,他告诉他爱她——那种浪漫,恐怕再也不会拥有。
从此,她只能站在遥远的地方注视着他,他的荣宠悲欢都不再与她有联系,
短暂的恋情,就这样各分东西…… 男孩马晔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寂寞的生活
。当然,她有许多朋友,她的工作很忙。在她29这年她已经是文化版主编。
她每天在报社、家与那些采访对象之间穿梭,大约每个月还会去一次酒吧。
那家酒吧已经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如果哪个月不去,她会觉得生命就不完
整。她知道欧以达、欧呈挚与木子都不会再去那家酒吧,酒吧的存在只对她
有深刻的意义。她29岁生日是在酒吧里独自度过的。她给自己点了一杯杜松
子酒,一边抽烟,一边听酒吧歌手的演唱。她身上穿着范思哲斜裁的银灰色
长裙,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珠宝,黑色长发高高挽在头顶,在腮处抹了点淡棕
色胭脂,整个人看上去清爽而高贵。一群人从门口拥进,在她身旁的一张桌
子坐下。那喧哗的声音过大了,她不由看了他们一眼。是一群年龄不超过20
岁的年轻人,男孩脸上刚长出胡须,女孩的身材刚刚发育成熟。他们有5个
人,要了两打百威,一坐下就开始闹酒。说是闹酒,实际上是两对小恋人合
伙整一个男孩。别人举起杯,那男孩拼命摇手,说自己不会喝酒,一个女孩
就走上去捏着他鼻子将酒灌下去,男孩被呛得直咳嗽。男孩的表情很窘迫,
不时抬起慌张的眼睛看一下四周。短短几分钟,他已经被灌了两瓶酒下去。
他伸着脖子喘粗气,手在胸口抓着,看起来真是难受极了,他的同伴们却不
肯放过他,一边灌他酒一边说:“童子鸡,今天晚上我们要你破身哦!”说
完大家笑成一团。几次他挣扎着要走开都被强拉在那个地方坐着。马晔看不
过去了,向服务生挥手,要他拿张纸条给那男孩,并且嘱咐服务生说,一定
要大声地说:“先生,那边有位小姐请你过去一下。”果然,服务生将纸条
递给男孩,并且那样说了后,那些男孩女孩都往马晔这边看。马晔微微举杯
对他们微笑。于是在一片哄笑中,男孩红着脸来到了马晔桌前。马晔给男孩
要了杯奶茶,然后指指对面的位置让男孩坐下,然后说:“别误会,我只是
不想看你被欺负的”。而后自顾自地喝酒。男孩一直将头埋着,偶尔抬起慌
张的眼睛看马晔一眼,又立刻将眼睛离开。当他看清楚马晔的模样时,心里
被重重撞击了一下。他从来没有看过如此之美丽的女子。马晔和他说话,他
听在耳朵里就是“嗡嗡嗡”的声音,因为他的脑子都被马晔的模样占据。他
想看马晔,简直看不够,可是又不敢看;想和她说话,可是又不敢说。于是
只能不停喝奶茶。马晔起身离开,将男孩扔在座位上,自顾自走出酒吧。男
孩沉默了半晌,不知道从哪里迸发出的勇气,立刻冲出酒吧追去。马晔正坐
在车内,男孩敲开她的车窗说:“带我走吧!”马晔犹豫了一下,打开车门
让男孩上车,然后开车向家的方向而去。男孩随马晔来到她的家中。这是单
身女人的房间,80平米的住所。日式榻榻米上面扔着些红黄蓝的靠枕,马晔
脱了鞋子,去厨房温了一小瓶日本清酒,自己坐下来和男孩对饮。男孩红着
脸坐在她对面。她靠在墙壁上,怀里抱了一个靠枕,神态安详又疲惫。她抬
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说:“现在是11点03分。我的生日还剩下最后的57分
钟。” 男孩惊讶地看她说:“今天是你的生日?”说完,拉开屋门撒腿跑
开。马晔在他身后叫了声:“你干什么?” 男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马晔苦笑一下,举起酒杯说:“干杯,马晔,看来你是注定孤独的!” 马
晔仰头喝完酒,翻了几页书、整理了一下当天的采访笔记,就准备去洗浴。
此时,却竟然响起了砰砰的敲门声。她打开门一看,是那男孩。他喘着粗气
,一只手抱只蛋糕,一只手拿着几朵牵牛花,他不好意思地说:“我在街角
花园偷的,只有牵牛花了……” 马晔怔怔看着他。他径直走进屋子把东西
放下,又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编的金鱼,他将金鱼握在手中,无比
珍重地说:“这是我妈妈编的,妈妈去世了,是妈妈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送给你。我一直想,当我遇到我第一个喜欢上的女孩就送给她。” “生日
快乐。”男孩的眼睛无比纯净。他把蛋糕取出来,一边插蜡烛一边说:“我
不知道你多大,因为我今年18岁,我希望你也是18岁,所以我们插18根蜡烛
,到了明年我19岁了,你仍然只有18岁,那样我就比你大了。” 马晔被男
孩孩子气的话逗得扑哧笑出声来,一边笑,却一边擦眼角的泪水。男孩深深
看了马晔一眼,说:“你愿意告诉我你今年多大吗?” 马晔笑笑说:“29
,大你一个年代了。” 男孩说:“那我可以叫你姐姐,但是我不愿意叫你
姐姐。我更愿意叫你……” 马晔问:“什么?” 男孩伴个鬼脸笑笑说:“
我先不说吧!我要谢谢你今天帮我解了围。我们先吹蜡烛吧!” 关了灯,
男孩轻声唱着:“happy birthday to you……” 钟声敲响12点,男孩立刻
背上包,说:“我要走了,明天还上课……以后,还能看你吗?” 马晔想
想,说:“当然……我的生日,今天很快乐。” “再见,‘姐姐’。”男
孩走了。马晔站在窗口,看男孩透入黑暗的背影,若有所思。远处传来男孩
轻快的口哨声。在那一刻,马晔觉得自己老了,男孩的青春似乎荡涤了自己
内心的苍老。他酒吧里永远会有那样懒洋洋的布鲁斯。马晔觉得自己很苍老
了。内心的不安日渐强烈。她觉得自己更渴望的是一个平淡却安稳的结局。
她看着镜子里如花的面容,却明白苍老是摆脱不了的宿命。她如同一条寂寞
的鱼日日游走在城市的河流里。男孩常常在不经意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
比如,她从深夜的酒吧归家,在楼下花台前会看到一个黑影突然站起,那个
男孩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向她快乐的微笑。那只粉红色塑料金鱼被她挂在
卧室窗口,配上一个小铃铛,风吹来就会发出快乐的铃响。她想,这铃铛的
声音真如同男孩一样单纯而快乐。她从没想过男孩的名字和来处,男孩叫她
姐姐,而她就接受男孩带给她的单纯的快乐。男孩有时候会把他的木吉他带
来,他们一起坐在地毯上喝啤酒弹吉他唱歌。有时候小男孩会为她煮银耳莲
子羹,而她则给小男孩做辣鸡翅。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单纯快乐而甜美。每
当时间到午夜12点,小男孩就会起身离开,就像穿上华服的灰姑娘要在12点
钟声敲响时逃出王宫,否则魔法就会消失。男孩再不去酒吧,马晔却还是每
月会至少去一次那个地方。那酒吧在几年间已经装修过两次,呈现出与以前
不同的格局,对于马晔而言,这就如同自己的生命在不断改变一样。有时候
,带着玩笑的心情,她也会想,也许在那个地方真能够找到一个可以真心相
许的人,不需要荡气回肠的爱情,只要有牵手的温暖。但是,奇怪的一件事
情是,从20岁到29岁,马晔的人生中至少已经有上千次踏入这家酒吧的经历
,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开酒吧的是何许人。可是有一天,他竟然出现在马晔
面前了。那天,马晔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那天下了一点小雨,所以外面的
街景看上去是清寂的。马晔的目光散漫的望着窗外,她看到一个男人穿过人
群向酒吧走来,穿蓝色格子棉衬衣,手插在裤袋里,走路的姿势很安闲。她
就想,这是一个无所欲求的男人。他推开酒吧门,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径
直朝马晔走过来,在她面前坐下。他两手交叉着放在桌上,那是一双修长的
手,敏感而多情。马晔看清楚了他的模样,真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哦!那是
一种不张扬的好看,成熟、内敛而沉着。他说:“我一直考虑要不要坐在你
面前,这个问题困绕了我许多年。” 他说,他就是这家酒吧的主人,九年
前,他看着马晔穿着碎花裙子跟随一大群人走进酒吧,那双眼睛四处好奇的
打量,如同小鹿一样。八年前他看着她跟一个英俊青年常常来这里幽会,那
个青年一定爱极了她,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她,还有
,他喜欢抚摸她的耳垂。六年前,他看着她喝醉了酒被一个男人打了一耳光
,可是他明白那个男人是因为爱惜才打她的。四年前,他看着他被一个青年
诗人迷住——或者说一个青年诗人迷恋上了她,那个诗人包下了整个场子,
只为了再见到她。然后,有几年,她只是一个人来。来了以后,不和任何人
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沉思。然后,就是不久前,他看到她带走了一个被同伴
灌酒的小男孩。 …… 马晔听着他的幽幽述说,内心一而再再而三的被疼痛
揪得痉挛。他继续说,他是一个不结婚的人,他开酒吧9年,这正是马晔来
到这家酒吧的年数。他在见到马晔后犹豫了好久,要不要为她放弃不结婚的
誓言。他想,如果10年后,马晔仍然是孤身一人,那么他就会向她求婚。现
在是第9个年头,他还需要等一年。说完,他微笑着看着她,说:“再见了
。一年后我们再见。这一年,我将继续隐身,默默观望你。希望明年这个时
候,你还是独身。” 马晔独自走在黑暗的街上,她的心里空空如也。也许
幸福来得太强烈,也有可能仅仅是因为震惊。走到楼下花台前一个黑影站到
了他们身旁,男孩的声音说:“姐姐……” 男孩的声音如此孤单,无助,
似乎失去了整个世界。他还背着他的木吉他,他手上还捧着一盆小小的仙人
掌。男孩说:“我刚才去酒吧了,我看到一个男人坐在你对面。我想,姐姐
,你应该有一个人来照顾你了……” 男孩说:“可能你觉得我只是一个孩
子,但是我和那些人一样懂得爱。” 马晔被男孩的目光击碎。她走上前,
微笑着对男孩说:“记住,我是你的姐姐,永远的。你还年轻,不应该为我
而停留。也许等到明天,你就会遇到真正值得你去喜欢的女孩,而我呢,也
会找到能够懂得我照顾我的人。那时候,我们还会在一起,彼此祝福……”
说完,她将男孩留在黑暗中,心里想,也许,再等一年……一切都会好。
最后最后,马晔想到离开这个城市。她辞去报社的工作,收拾了行李,买了
去一个海滨小城的机票。在海边,她日日游走,让海风吹走自己的过往。回
到宾馆,她所做的只是看书、吃许多新鲜瓜果。这样的日子清新而明丽。她
已经在这个小城呆了一个月了。黄昏时,她坐在礁石旁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声
音。距离此大概两百米远处,有一棵很老很老的像树,像树上系了一根黄丝
带。 “小晔。”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出现。她回头一看—— 欧呈挚?欧
呈挚!那个打她耳光的人、带她飚车的人、让她走出深重的痛苦的人、教会
她每一次死去都必须重生的人。是他。他说:“离我第一次见你已经十年了
呵!不过那时候你是我弟弟的女朋友,而现在,我乞求你成为我的妻子。”
她没有听懂他的话。他说:“过去,因为我弟弟的缘故,我不敢和你在一起
。尽管他已经死了,我还是觉得他似乎会指责我。我甚至不敢向你表白。这
么多年来,我日日生活在思念中,没想到上天让我们在这里重聚,我怎么还
会错过呢?” “你看到那棵橡树了吗,上面的黄丝带就是为你而系的。”
马晔看着在橡树上飘摇的黄丝带,她在内心比较着那个隐藏在“自画像”背
后九年默默关注着她的那个男人与眼前这个男人。那个男人说,如果再等一
年,她还是孤身一人,他就会向她求婚。曾经有那么一刻,她已经在盼望着
一年后那个时刻的到来。可是,此刻欧呈挚的出现又击碎了她的想法。她记
起以往的片段,欧呈挚在她生命最低谷的时刻出现在自己面前,如果没有他
,自己还会有面对生活的勇气吗?她知道他是那种不会用语言来许诺,却会
用行为来发下誓言的男人。比如,当年他用行动完成了照顾弟弟女友的誓言
,而后抽身离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他更堪托付? 她对经营了自画
像酒吧的那个男人心怀感激,但是对于她来讲,那个男人与自画像一样,只
是她过去生命的背景,永远不可能成为未来生命的主题。马晔投身入欧呈挚
的怀中。她在心里暗暗说:“对不起,我没有再多等一年时间,因为眼前这
个男人才是最值得我珍爱的。”那根黄丝带在海风中飘摇着,飘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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